吸血鬼女皇wendy

我喜歡殺天也喜歡sans*frisk,有著各種喜好的少女

今天學的骷髏手,心想sans的手,很開心

在那久遠久遠的時代(白鬼)

燁君棠:

囉嗦的NO先生:

丁→白澤→丁→白澤的交換視角。

  

鬼燈成為鬼燈大人以前的故事,以及白澤的捏造過去,最後可以接上《昨天、今天、明天都從天堂墜落》的故事。注意:白澤不認識還是人類時候的鬼燈,而且有白澤大人、鬼燈大人各自的過去捏造,最後正太鬼燈賣萌(並沒有)。

  

可能在敘述過去的時候有點鬱悶,但是曾經被當作祭品犧牲掉的鬼燈大人(丁)喔...怎麼樣都很沉重啊。

  

以下正文。

  


  

+

  


  

「丁,成為人祭吧。」

  

「除了你以外,沒有更適合的人選了。」

  

 

  

「這是很崇高的事情,大家都同意由你擔任。我們村子好心收養沒親沒故的你,現在,村子遇到歉收,該是你回報的時候。」

  

 

  

年幼的丁仰視村裡的男人。

  

對方抓著他的肩膀,呼吸像腐敗的蛇一樣臭。腐敗的蛇,丁環顧四周,村人的眼睛都像腐敗的蛇的眼睛。在場的都是大人,小孩子全被趕回家了。大人們把丁團團圍住,有幾個人舉起火把,煙燻得到處都是。大人彷彿害怕他逃出屋外一樣,把小小的丁圍得一點空隙也沒有。

  

 

  

──祭品。

  

他在心底咀嚼這個詞。

  

丁仰著頭,剛好看到旁邊村長肥胖的肚腩,再往上,透過被老鼠鑽洞的屋頂,還能看見一、二顆星星。丁別過臉,環坐在丁右手邊的女人盯著地板,一手壓住隆起的腹部。那不是肥胖,是懷孕了,村長的第二個妻子。集會所裏頭有穀子的味道,還有曬乾的鳥肉。

  

圍住丁的大人用陌生的眼神看他。

  

男人的手抓得丁很痛。

  

 

  

沒錯。

  

丁在心底悄悄對自己說話。

  

──我是被拋棄在山上,讓人覺得死了最好的女人生的小鬼。

  

 

  

據說,丁的母親是產婆。

  

她在七年前生下丁。生下丁以前,女人不知道從哪裡來到村子附近的山,就在那邊住下來。女人種點東西,偶爾也用替人接生的技術、自己整理的藥草換一些日常用品。丁的母親似乎會一點法術,或只是接生技術特別好,起初順利接生了好幾個小孩。不過,產婆是為人忌諱的東西,村人也很討厭跟來路不明的那女人接觸。何況,村子裡本來就有習慣來往的別的老產婆了。所以,村人只有在家裡人可能生不出孩子的時候,才派人到女人的屋子,將女人請到村莊。女人自己也知道,平常幾乎不跟其他人有接觸。

  

 

  

你母親是女巫。

  

丁不只一次聽村人忌憚地說。

  

然後,有一天,這樣的女人卻自己來到村子。

  

她懇求村人看在自己以前幫忙接生的份上,收養自己的孩子。女人那時候已經病得很厲害,將孩子交給村人以後,不久就靜悄悄的死在自己的房子。

  

女人死了以後,村人勉為其難的收養她的孩子。

  

孩子本來有自己的名字,但因為是女巫取的名字,會給村子帶來不淨。所以,就另外起了個名,叫做丁。

  

 

  

別人家的小孩生五個至少有二個會染病死掉,還有一個剛出生就夭折。只有二歲來到村子、身為孤兒的丁比誰都健康的長大了。

  

村人都說,那是因為他死掉的母親作祟的關係。但因為是那種女人生的小孩,要是隨便拋棄,搞不好還會惹來禍事,只得繼續養著。

  

是個看了就使人討厭的孤兒。

  

丁還很小的時候,往往不能理解村人為什麼既討厭自己,又留著自己。他那時候會羨慕別的小孩都可以一起玩、一起回家,不懂為什麼自己只能睡在集會所旁篇的小房子,而且都只有一點點東西可以吃。後來,他稍微懂事一點以後,丁才明白自己在村庄的位置。

  

因為不能在村子白吃白喝,丁平常都幫忙大人做事。他也很擅長彈弓,能做出比大人都要強的彈弓。雖然丁的力氣還拉不動弓箭,但他打下來的野鳥不會比村子裏頭的大人少。

  

 

  

平常,丁都睡在集會所外的小房子。

  

他通常睡得很熟。

  

因為丁分到的食物本來就不多,所以更要睡得很熟。要不然,很容易就會因為肚子餓而在半夜清醒。如果真的很餓,丁就會去溪邊喝水。他也覺得自己應該有得到母親一些天賦,丁可以很快判斷出能吃、不能吃的植物。所以,丁真的餓著的機會也不太多。

  

被大人圍住,則是他某晚入睡以後的事情。

  

丁在睡夢中聽到人講話,睜開眼睛,就發現自己被村裏頭的大人圍住了。

  

 

  

他們像逮到甩開丁的機會一樣,迫不及待地闖進他借住的小屋。

  

丁聽過村人的耳語。

  

他們說,丁長得和他過世的母親非常像。

  

看著丁,簡直就像看到那女人還魂──邪惡的女人,吶,她不是還到處誘惑村裏頭的男人嗎,結果又跟不曉得哪來的傢伙生了這小鬼。

  

村人目不轉睛的盯著他。

  

丁也盯著他們。

  

直到村人因為承受不住他的目光,一個一個的別開視線。

  

 

  

「我明白了。既然村子裡的人這麼要求,我願意成為祭品。」

  

他的嘴巴吐出聲音,但丁覺得那其實不是自己的聲音。他突然覺得很害怕,因為丁對村人的決定一點都不覺得意外,才格外讓丁自己感到非常害怕。他感覺到村人們如釋重負的欣慰情緒;村人們高興的心情像濕冷的漣漪,一陣又一陣拍到丁的身上。

  

抓住丁的男人露出笑容。

  

 

  

「丁,你真是好孩子。」

  

 

  

丁開始發抖。

  

他比同齡孩子細小的肩膀無法克制地顫抖起來。

  

丁垂下頭,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。他握緊拳頭,隔著衣服捏住母親送給他保平安,希望孩子不要被惡鬼帶走的紅色繩子。

  

 

  

『…媽媽。』

  

 

  

丁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呼喚,聲音小到被村人的呼吸聲掩蓋。

  

但是,沒有人回應他的呼喚。

  

或許是因為丁不知道自己本來的名字──至少,年幼的丁如此認為。因為丁擅自忘記母親給予自己的名字,所以母親的靈魂才找不到他。

  

所以,母親才從來都沒有回應過他。

  

 

  

+

  

 

  

神明和人類的差別在那裏?

  

或者,神明和現世生物的差別在哪裡?

  

這是白澤從前會問的問題──在世界還是一片洪荒,無論怎麼說話都沒有回應的時候,不知從何處誕生的白澤經常自問自答。

  

說是回答,沒有討論對象的白澤只能猜想人、動物跟神明大概就像人類看待螞蟻。對螞蟻來說,自己生的時候人就在了,死的時候人還在。

  

人類對螞蟻來說就像天神,既不會老亦不會死。

  

如此一來,螞蟻無法理解人類,人類無法理解白澤,也就不是奇怪的事情。

  

 

  

然而,這又衍生出另一個問題。

  

關於白澤為何會誕生,還有會不會死的問題。

  

 

  

白澤,是開天闢地的時候就已經存在的神獸。

  

不曉得什麼時候,就出現了意識。從雲霧和山川靈氣誕生,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的靈獸──毛色像積雪一樣白,既不像鹿也不像牛羊,還有很多支角跟九顆眼睛,這是白澤對倒映於湖水的自己的評價。所以,他幫自己命名白澤。白澤是輕易便能飛翔於天空,一出生就知道萬物的真名的神獸。

  

 

  

起初,白澤疑惑過,為什麼萬物都會凋零,凋零而後新生,但卻只有自己不會一直存在。後來,他想通了,卻更覺得自己簡直就像被排除於世界之外。白澤用自己與生俱來的九隻眼睛觀察萬物,他替受傷的動物和植物治病。但卻找不到和萬物溝通的方法。

  

因為,整個世界裏頭,會去思考這種問題的只有白澤而已。其他同樣飄於雲霧的妖怪神明並不像天生就知道萬物名字的白澤,他們對世界不太好奇,也不怎麼熱心。至於動物與植物的語言,都不足以表達複雜的概念,他們根本不需要。

  

於是白澤只好獨自注視世界運轉,眼看萬物凋零然後再生。

  

 

  

孤單。

  

 

  

他自得自樂地替自己心底湧生的這股濃黑情緒命名。孤是只有自己的意思,單也是只有自己的意思,白澤覺得相當精確。

  

他的孤單持續了很久。

  

白澤向來不算時間,所以他也不清楚到底很久是多久。

  

反正,白澤在某一天突然發現原本也跟動物沒兩樣的人類,竟開始嘗試進行意識層面的溝通。雖然只有一小點,但人類試著用更精巧的聲音表達自己的看法。慢慢地、慢慢地,人類的社會越來越複雜。

  

白澤著迷的看著他們。

  

偷偷學習人類互相溝通的方式。

  

他還試著變成人類的模樣。

  

 

  

細細的手。

  

細細的腳。

  

細細的臉。

  

皮膚很光滑,沒有毛。

  

所以怕冷,需要衣服。

  

 

  

衣服。

  

白澤記住這個字,人類管這樣叫他們身上披的那些草啊獸皮的東西。白澤試了幾次,終於成功變成人類。他變成的人類很軟很小,長得像人類幼仔。白澤這才知道自己雖然活了很久,竟還算白澤裏頭的幼兒。如果世界上還有第二隻白澤,身為白澤的白澤就是隻小白澤。

  

白澤被「小白澤」這樣的新字眼逗笑了。

  

他繼續看著人類。

  

 

  

人類的衣服越穿越精巧。

  

他們把樹林砍掉,用砍下來的樹做成房子。人類琢磨出如何種東西,還用火造出又硬又會反光的東西。他們還會把山鑿開,起初裏頭亮晶晶的綠色石頭。

  

然後,人類開始祭拜。

  

因為人類的祭拜,本來沒有固定外型的山、石頭和樹木神靈都凝聚出人類似的相貌。本來就是妖怪的東西則變得聰明,腦袋方面變得有點人類的樣子。長得像人的神明與妖怪漸漸會和白澤說話,托人類的福,白澤也不再那麼孤單了。

  

然後,白澤變得貪心。

  

有一個想法在他心底成形──白澤,想和人類做朋友。

  

 

  

他偷偷觀察一個人類部落,看他們每天的作息。那個部落包含數個村落,在其中一個村落裏面,有個很可愛的女孩。女孩的笑容像剛結苞的杏花,腳步則彷彿初生的小鹿,帶點柔軟的味道。本來,在生存條件嚴苛的大自然,絕計不會出現如此柔弱的生物。白澤猜想,因為人類的村落能夠抵禦大部分的威脅,人類裏頭便誕生出那女孩一樣纖巧的存在。

  

 

  

女孩受到眾人保護疼惜,雖然只是個小小村落的村長的女兒,卻彷彿天女似的沒沾上世間的塵埃。

  

白澤覺得很新鮮。

  

所以,他一直看著那女孩。

  

 

  

某天那女孩上山撿柴,不小心跌傷了腳。白澤猶豫很久,終於決定出手幫她。他用柏樹旁邊的藥草幫女孩敷腳,謊稱自己是住在附近的另一個村莊的男孩,會在山裏頭替巫師採草藥,因此學會一些。

  

女孩非常感謝他。

  

白澤把女孩子揹回她的村庄,如願以償的和她交上朋友。

  

因為女孩的介紹,白澤偶爾去她的村庄,都能加入村庄的小孩上山撿果子和柴薪的行列。那時的白澤稍微長大一點,看起來就像人類的少年。

  

混在孩子裏頭,一點也不會使人奇怪。

  

唯一怪異的地方,大概只有白澤身上永遠不會髒污。不過,因為白澤總是來了又走,女孩也就不以為意。

  

和女孩相熟以後,白澤越發覺得人類是有趣的存在。他幾乎有點得意忘形了。女孩慢慢長大,也開始有追求者。就在女孩快要結婚的前夕,白澤想要嚇嚇她。於是,他摸黑跑到女孩的家,在待嫁的女孩面前化為原型。

  

 

  

女孩吃了一驚,但沒有白澤想像的驚訝。

  

她看著變回原型的白澤露出笑容,黑白分明的眼珠藏著屬於朋友的暖意。

  

──我就想,白澤一定不是普通人。

  

──因為,你的名字聽起來就像神明啊。

  

已經快要不是女孩的女孩拍撫白澤的頭,輕輕地說。

  

──從我在山裡遇到你的那一天,我就知道了,白澤一定不是普通人。原來,白澤是這麼漂亮的神明,真是太好了。

  

 

  

女孩未來的丈夫是別的部落的男人。

  

那男人的部落很強大,能跟他們聯姻,對女孩的村庄來說是好事。

  

那晚,白澤載著女孩溜出村莊,在山裏頭飛了一圈,隨心所欲地跟她講自己知道的一切植物一切故事。他們就這樣聊了一整晚,白澤從來沒那麼開心過。天亮以前,白澤又把她載了回去。隔天,女孩像自己確實在房內等了一整晚一樣,高高興興的嫁出去,跟自己的丈夫去到新的村庄。

  

女孩出嫁以後,白澤有一陣子相當失落。

  

他咀嚼很久,才發現這種感覺算是戀愛。不過,因為白澤是神,而女孩是人,想要擁有女孩的想法從來都沒出現在白澤心底。

  

白澤躲進深山裡頭,等到他猜想女孩的孩子應該快出生了,才忍不住跑去她出嫁的村庄查看。

  

 

  

沒想到,到處都找不到她。

  

回到女孩原本的村庄,村莊裡頭也什麼都沒有了。

  

房子被燒毀,田地亂七八糟,整個村子竟悄悄。

  

 

  

白澤感到茫然。

  

他又奔回女孩嫁出去的村庄,隨便抓了個人問她的下落。被白澤揪住的人支支吾吾,在獸形的威嚴的白澤面前嚇到肚腹都快尿出來。

  

──我、我不知道。

  

──不是我。是那女人的丈夫有次喝醉酒說,他看過那女人在出嫁以前跟一頭白色的神獸出遊,嫁來不到九個月就生下孩子,被他跟鄰居當作神的孩子小心的對待。巫師知道這件事,非常生氣。他說那女人,懷了妖怪的孩子。所以,巫師就決定把她跟孩子殺死,要不會給村子帶來災禍。

  

 

  

生平第一次,白澤感到憤怒。

  

怒火像是滾燙的岩漿侵蝕白澤的肺部,讓他咆嘯出煙硝。

  

「她在那裏?」

  

「我說,你們把她扔在哪裡?」

  

 

  

那人嚇攤了,只能勉強指出村庄另一頭的祭壇的方向。

  

白澤放開那被逮住的倒楣鬼往祭壇衝去。一路上,似乎撞倒一些人,還用蹄子踐踏了正在作法的傢伙。有人拿弓箭射他,刺穿白澤的右耳。白澤停下腳步,注視祭壇邊自己蹄下的巫師。

  

對方瞪著他,眼底有著濃濁的憎恨。

  

手裡還抱著剛死的嬰兒。

  

白澤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
  

他明白為什麼這個部落的巫師要殺死那女孩,甚至連她的故鄉都不放過。因為,這些叫做巫師的人類是靠謊稱跟神溝通來掌權。對這人來說,那個跟白澤做朋友的女孩即便生下的是貨真價實的人類孩子,到頭來可能成為威脅。

  

 

  

於是,必須把她殺死。

  

白澤氣昏了頭,本來想擊殺面前的人類。但他最後選擇變回人形,將已經半殘的那人放開,抱走嬰兒。

  

 

  

「她在哪裡?」

  

白澤再一次詢問。

  

沿著巫師目光的方向,白澤踏上祭壇。祭壇埋著四人合抱大小的高聳祈禱柱,柱子底下傳來令人作噁的氣味。白澤將柱子揮掉,他注視柱子底部的新土。白澤蹲下身,放下嬰兒,用他變成人類的手撥開新土。

  

他一直撥一直撥,直到土開始變得濕潤。終於,泥土底下露出那女孩的臉。她的臉已經腐敗,稍微一碰就脹破,皮膚底下長了蟲。白澤繼續撥,直到女孩的上半身也露出土壤。她已經腐爛的手被繩子緊緊綁住,卻還想抓住什麼似的曲起手指。

  

 

  

「我本來還想,妳的孩子一定很可愛。就算可能不太像妳,像妳的丈夫好了,一定也是個很可愛很可愛的孩子。這可是我第一個人類朋友的孩子,我連要送什麼禮物都想好了。」

  

「你的孩子長得跟妳真像。」

  

「結果這下子,反而是妳的樣子都變得看不出來啦。」

  

 

  

屍體傳來惡臭。

  

白澤的眼淚被燻得一滴、一滴掉進土堆。

  

因為白澤的緣故,被當作人祭而死去的女孩,以及她的孩子,已經怎麼治都治不好了。

  

 

  

「對不起。」

  

年輕的白澤的眼淚大顆大顆的滑下臉頰。

  

──原來人類哭起來竟是這種感覺。

  

 白澤如是想。

  


  

  

 

  

成為祭品的過程很簡單。

  

禁食三天。

  

沐浴淨身,穿上白衣,掛起勾玉做成的串飾。

  

把長髮束起來。

  

然後,丁就被村人帶到山裡頭的祭壇。

  

 

  

為了防止丁逃跑,村裡的男人還用石杵壓碎他的腳踝。失去了腳,丁已經哪裡都跑不了。村人將他棄置在布置華麗的祭壇,一個一個離開。

  

因為母親給的紅繩子村人不想要,丁得以把繩子留在自己身邊。他握著繩子,獨自跪坐著等待天黑。

  

很冷。

  

腳的傷口很痛。

  

腳踝扭曲得連丁自己都不想看。

  

 

  

天黑以後,無論神明還是妖怪,都沒有來。森林裏頭傳來悉窸的聲音,仔細一聽,應該是風。風把祭壇上頭的繩子吹得亂搖。奇怪的是,丁絲毫不感覺害怕。

  

恐怕,他還覺得自己就這樣死掉也還不錯。

  

因為實在太痛了,丁慢慢側躺下來。

  

他的臉頰接觸到祭壇粗糙的木板,上面還結了薄薄的霜。寒冷開始侵蝕丁的神智,飢餓則使他失去氣力。

  

 

  

為什麼我會被這樣對待。

  

丁獨自想。

  

我明明沒有做錯事情,一直都很聽話。

  

為什麼要被這樣對待。

  

 

  

他起初感覺傷心。

  

然後,隨著夜越來越深,丁開始感到絕望。

  

絕望之餘是痛恨,一股前所未有的恨意在他胸口蔓延。他詛咒將自己生下卻拋下的母親,還有無能為力的自己,以及從接過丁的那一刻就想著要殺掉丁的村人。

  

等我死了以後──在殘留的意識中,丁如此想──等我死了以後,一定要親手制裁這些人,讓他們得到應有的處罰。

  

這些比野獸還不如,連心都沒有的人。

  

丁閉上眼睛。

  

他實在太疲倦了,連要哭泣都沒辦法。

  

然而,丁不知道的是,自己一閃而過的恨意竟喚來妖物。

  

 

  

「嘻。」

  

「難得有這麼好的孩子。」

  

「心都要變成鬼了。」

  

「大家一起進到他身體,讓他變成真正的鬼吧。」

  

 

  

快要昏迷以前,丁隱約聽到聲音在自己耳邊說話。

  

他費力的睜開眼睛。

  

在一片黑暗之內,有火光閃動。

  

那是鬼火。

  

鬼火一個接一個進到他身體內。

  

 

  

──不要過來!

  

丁掙扎起來,但徒勞無功。

  

青色鬼火像冰冷的針,札進丁的身體。他發出無聲的尖叫,跟身體化成鬼的疼痛比起來,被壓碎的腳踝根本不算什麼。變成鬼的過程,像是把皮囊從內而外翻出來抽打絞爛,再設法拼回去。丁幾次痛得想強迫自己昏厥,意識卻無比清醒,他眼睜睜的體會自己身體的變化。

  

手腳的外觀沒變,但是內部變得強壯。

  

腳踝的傷口癒合了。

  

身體一直覺得很冷。

  

額頭卻一陣灼熱。用手一摸,才發現是長出了鬼角。

  

 

  

終於,在第二天的夜晚降臨時,被村莊拋棄的孤兒丁徹底化成了鬼。

  

 

  

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。

  

丁覺得很渴,他憑著變好的聽力走到溪邊,捧起溪水貪婪的灌入口中。接著,丁感覺脖頸一陣刺燙。從水的倒影,他隱約察覺是母親留給他的紅繩結。

  

那是驅逐惡鬼的繩結。

  

此刻,正竭力的想要趕走變成鬼的丁。

  

丁頓時覺得非常茫然。

  

他環顧四周,覺得森林所見景緻都變得不一樣了,彷彿能確實的看到精靈,還有樹木低語「鬼來了」的聲音,整個森林都對丁戒備起來。

  

──我不是鬼,我是人類。

  

丁本來想這樣回答。

  

想了一下,還是把話吞進去。因為,丁已經確確實實的變成鬼了。

  

他想要把繩結解開,變成鬼的手被燙了又燙、燙傷好多次,總算才把繩子從脖子上拿下來。丁將繩子收進衣襟,雖然會燙人,他還是沒有把繩子丟掉。

  

方才急著找水的緣故,丁來到不熟悉的深山。

  

他覺得無所謂,漫無目的地邁開步伐。

  

 

  

「喂,那邊的小鬼。」

  

然後,丁聽到聲音。

  

他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,一個嬌小的女孩跑出來,看起來和丁差不多年紀。他張開嘴,知道對方不是人類。

  

 

  

「你迷路了?」

  

女孩問。

  

丁點頭,但不知道接著該如何回答。幸好,女孩很純熟的自顧自接話,她身上有種原木的香味。

  

外表像小女孩,舉止卻似大人的木靈牽起丁的手。

  

 

  

「原來如此。我是這裡的木靈,我帶你回彼世吧,鬼在人間晃來晃去還是不好。」

  

丁再次點頭。

  

 

  

「你是新變成鬼的人類?」

  

「嗯。」

  

「叫什麼名字啊?」

  

「丁。」

  

「丁?」

  

 

  

木靈看了他一眼。

  

「這麼小就變成鬼,還是厲害的鬼。你一定遇過很多很傷心的事。」

  

她語帶惋惜的說。

  

 

  

「可憐的孩子。」

  

 

  

  

 

  

在那女孩死後,白澤回到天上。

  

那是相對於現世的幽微世界。

  

 

  

自從人類開始用火,被火焰驅散的幽微就逐漸創造出屬於幽微的世界。終於,現世和彼世分隔開來,一些妖怪神靈來到彼世,與人類隔絕的繼續生存。白澤算是狼狽地逃離人類的世界,開始在彼世過活。

  

轉眼,便是千年。

  

在那裏,他是「白澤大人」。

  

比他輩分小的神靈妖怪都尊敬他,向他求取知識,或者仙藥。白澤也以為理所當然。在妖怪神靈裏頭,不乏相貌如人類女孩的女性,甚至遠比人類的女孩漂亮許多。

  

白澤熱衷於和那些女孩來往。

  

 

  

當然,他並非試著尋找誰的身影。

  

身為白澤第一個人類朋友的那女孩的樣貌,隨著時日增久,白澤早就忘了。他如果真在尋找什麼,那大概是某種既不脆弱,也不會輕易凋零的東西。白澤或許只是想找個人說話而已。

  

要不然,白澤或許會不知不覺忘記,自己本來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。甚至,連感情也會忘記吧。畢竟,他實在活得太長太長了,長到白澤自己都快不耐煩起來。

  

 

  

既然要找說話對象,白澤以為,還是看了舒服的可愛女孩居佳。

  

 

  

就在他搬到彼世千餘年以後,白澤某天聽聞海的東邊的島群也開始有值得一訪的彼世居民。於是,時間多得無聊的白澤便從天上跑過去。

  

就在他奔過島嶼彼世與現世交會的荒野時,白澤看到有趣的東西。

  

大老遠地,他就看到荒野上頭有火焰,火勢不大,卻旺盛得燃放。在那火焰裏頭,是個小小鬼。白澤覺得有趣,他自認活得夠長,但很少看到小鬼擁有這麼漂亮的火焰。於是,受到吸引的白澤停下腳步。

  

他化回人形,躍上地面。

  

 

  

「你在撿什麼?」

  

白澤問。

  

小鬼聞言直起腰。

  

那小鬼打量白澤,白澤同樣審視他。他偷偷打開身軀的六對眼睛,觀察小鬼的原型。小鬼察覺到白澤,顫了一下,卻一點沒有害怕敬畏的樣子。

  

他對白澤攤開手,那是楓葉片似的又小又軟又紅的手掌。手掌裡頭,正捧著巢摔得半碎的受驚雛鳥。

  

 

  

「在撿鳥巢,小鳥掉下來了,想放回去。」

  

「喔?」

  

白澤蹲下身。

  

「雖然是鬼,卻在救助現世的動物嗎?」

  

「不用你管。」

  

小鬼抿起嘴回話。

  

似乎是白澤惹惱了他,他扭過頭不想繼續搭理白澤。眼看小鬼就要拽著鳥巢爬樹,白澤連忙阻止他。

  

「好啦,算我說錯話了。這鳥巢原本應該是在很高的樹上,等你帶著小鳥爬上去,那些鳥嚇都嚇死了。你聽,在哭吧,這些小鳥?」

  

小鬼停下腳步,低頭俯視啁啁哭叫的幼鳥。

  

「唔。」

  

良久,他承認。

  

「在發抖。」

  

「對吧?」

  

似乎自認沒有辦法好好護送幼鳥,小鬼不甘不願的正視白澤。

  

「你有更好的方法?」

  

 

  

「當然有。」

  

「大哥哥我啊,可是會飛的瑞獸。」

  

白澤難得需要自我介紹,他笑著回答。

  

 

  

「瑞獸?」

  

因為不熟悉白澤所用的詞彙,小鬼重複他的話。

  

眉頭緊皺起來。

  

「是像八岐大蛇那樣的東西?」

  

「不,不是喔,是會帶來好運的神獸。」

  

「你剛剛也飛下來了。」

  

「沒錯,所以把小鳥交給我吧,我保證牠們平安無事。」

  

白澤鼓吹。

  

 

  

小鬼再看看掌心的幼鳥。

  

他猶豫一下,就要伸出手,又縮回去。

  

「要是你騙我,把小鳥吃掉怎麼辦?」他警戒的說。

  

 

  

「你啊,個頭才這麼一點,戒心倒挺強嘛…這樣好了,我載你飛,你捧住鳥巢,看到鳥巢原本的位置,就把小鳥放回去,還可以幫牠們加固鳥巢。」

  

小鬼仔細端詳白澤。

  

良久,終於短而篤定的點頭。

  

 

  

小鳥順利歸巢以後,小鬼遂對他稍微放鬆戒備。

  

於是,白澤趁機問了小鬼的名字。小鬼告訴白澤,他本來沒個像樣的名字,是因為有個長著大鬍子的大叔看他是鬼火變的鬼,就把他孤兒的名字換掉,起了「鬼燈」這樣的名字。

  

 

  

「村人們本來叫我丁。」

  

「『男孩』的意思?」

  

「嗯。」

  

「後來,木靈把我帶到彼世,我遇到一些朋友,還有一個長著大鬍子的大叔。那個大叔替我取了新名字。他說,丁這個名字聽起來太不用心了。所以,大叔把丁加上火,變成了灯。他叫我鬼燈。」

  

 

  

為了讓白澤明白,小鬼燈跳到地上,用樹枝在泥土地畫出自己的名字。

  

「鬼燈草的鬼燈。」

  

他很珍惜這名字似地,慎重的說明。

  

熟悉草藥的白澤自然知道鬼燈草了。

  

那是長著紅色果實,相當漂亮的雜草,既有毒性也能藥用。不過,他依舊配合的點頭。

  

「很好的名字。」

  

「嗯。」

  

「我是白澤,海那邊的國家的神獸。」

  

白澤接過小鬼燈用過的樹枝,在地上書寫「白澤」。

  

 

  

「很難念。」

  

小鬼燈老實承認。

  

「不要緊,就用你習慣的方法念,其他大和國的神明妖怪也都這樣。」白澤不以為意的說。

  

接著,他問:「鬼燈,你本來是人類嗎?」

  

「對,本來是人類。」

  

擁有細小但燦爛火焰的小鬼燈回答。

  

 

  

「怎麼會變成鬼?」

  

小鬼燈望向他,看起來略帶鄙夷的樣子。

  

「因為我是孤兒,沒有人要我,村人就把我當成活祭。」

  

「喔。」

  

「我問你,既然是海那邊大國的神獸,你也拿活祭嗎?」

  

小鬼燈用帶刺的聲音問:「我聽說,他們會用銅鑄的大鍋子把人活活煮死,或者剁掉奴隸的頭,為了讓神明開心。」

  

「不,我是祥獸,看不得人因我流血。那樣不把人命當一回事的行為我非常討厭。」

  

 

  

白澤如此回答。

  

原本叫做丁的小鬼注視他。

  

良久,他開口。

  

 

  

「你說謊。」

  

「咦?」

  

「你的表情在說,我說謊了,很抱歉。」

  

小鬼後退幾步,嚴厲的瞪視白澤。

  

 

  

「不,我沒有……」

  

 

  

這樣的話語才剛脫口,白澤卻猛閉上嘴。

  

久違地,被當作人祭殺死的女孩的樣子劃過白澤的腦海。

  

僅僅只是畫過而已。

  

 

  

「你有。害人當祭品。」

  

小鬼再次篤定的表示。

  

白澤張開嘴。

  

終於,他低下頭。

  

 

  

「對,我有。我害死過一個人。」

  

小鬼用「果然如此」的表情看著白澤。

  

在他戒備的表情裡頭,似乎還有點悲傷。

  

 

  

「可是,鬼燈。」

  

「嗯。」

  

「那個人是我的第一個人類朋友。」

  

「結果你害死他。」

  

「沒錯,是我害死她。她,還有她剛出生的小孩。」

  

 

  

小鬼燈用跟他年紀完全不符的沉靜眼睛盯著白澤。

  

安靜地看著,直到白澤感覺自己深埋許久的痛苦無所遁形。他注視眼前的孩子,年紀輕輕就從人變成鬼,以前想必曾被惡劣的對待過。

  

白澤張開嘴。

  

出乎他意料,原以為早已忘卻的回憶就像自己有了意志,從白澤的嘴裡湧出來。個頭才過白澤人形的腰部的鬼燈,仰起頭認真地聽。

  

 

  

就在白澤喘著氣,終於把故事說完時,鬼燈做出評語。

  

「的確是你害死她。」

  

「正是如此。」

  

白澤承認。

  

沉埋已久的事情一下子翻出的感覺,就像把身體的縫分一下子通通翻出來,胸口難受的很。

  

小鬼燈楓葉似的手掌貼上白澤的臉頰。

  

 

  

「不要哭。」

  

那孩子接著說,簡直有條有理的過分了。

  

「雖然你害死她,但那不是你的錯。而且,你把她的孩子還給她了,不是嗎。」

  

「她一定很高興。」

  

 

  

──不,我沒有哭啊。

  

白澤想。

  

他的臉頰很乾,拍在臉頰的那隻手則真的很小,大概只能容納白澤手掌的一半。白澤面前,正笨拙的要他不要哭的小孩抿起嘴唇,眼淚從他的臉頰往下掉。但他顯然沒發現自己正在掉眼淚,還以為是白澤。

  

恐怕是打從有記憶以來,就知道哭也沒有用的個性。

  

白澤伸手,他從小鬼燈脖子撩起一條紅繩。

  

 

  

「這個,讓你很痛吧?」

  

紅繩撩起的地方,因為克制惡鬼的咒語,都被燙出水泡了。有些傷口還化膿,看起來慘不忍睹。

  

小鬼燈抬起頭。

  

 

  

「不痛。」

  

他堅持。

  

「你媽媽給你的東西?」

  

小鬼燈凝視他。

  

好像很驚訝一樣,緩慢的點頭。

  

 

  

「這裡面有很強的咒語。」

  

能夠看透事物本質的神獸白澤說。

  

「她一定很希望你平安長大。」

  

 

  

小鬼燈鬆開手。

  

半晌,他愣愣地回答。

  

「可是,我就是鬼。」

  

隨著這句話,紅繩結開始慢慢鬆開。

  

本來就已經支撐得很勉強的保護繩,似乎是因為孩子再也不敢依戀母親,而徹底斷掉了。說完以後,小鬼燈好像終於發現哭泣的是自己,連忙抹掉眼淚。

  

沒來由地,白澤突然對這孩子感到無比憐惜。

  

雖然是從沒做過的事情──

  

白澤抓住孩子的肩膀,將他抱進懷裡。他有點害臊起來,然後小聲地說:「這也不是你的錯啊…」

  

 

  

聞言,小鬼燈掙扎起來。

  

他好像很被羞辱一樣,用細小但凶狠的拳頭猛捶白澤,好要他把自己放開。

  

 

  

「對啦,就是這樣。那個…你反正還是小孩子嘛,偶爾跟人撒嬌也沒有關係。」

  

「煩死了,討厭鬼!」

  

 

  

小鬼燈嚷著。

  

難得面紅耳赤起來,不曉得是害羞還是生氣使然。

  

 

  

  

 

  

那時,僅僅是短暫的相遇。

  

白澤沒想過自己還會再遇到鬼燈。

  

鬼燈也沒想到自己會再看見白澤。

  

 

  

白澤臨走以前,小鬼燈把斷掉繩結送給他。

  

 

  

「送你。」

  

他說:「我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,這個給你,是幫忙救小鳥的謝禮。」

  

白澤收下了。

  

他頗中意那條繩子,雖然很快就把遇到小鬼的事情拋諸腦後,倒是將繩子好好的綁上右耳。就在被弓箭射穿以後再也沒完全癒合的舊傷口上頭。

  

 

  

至於他們怎麼又再次見面?

  

那已經是許久、許久以後的後話了。

  

時間久到鬼神的鬼燈都已經長大,變成體面的閻魔殿輔佐官,以其冷靜與才能為眾人注目。白澤偶然才知道,當年幫鬼燈取名的鬍子大叔就是當今日本的閻魔大王,據說經常被輔佐官拳打腳踢,一點威嚴也沒有。

  

至於白澤自己,則因為膩煩中國那些皇帝老爺,跑到日本和中國天界交接處的桃源鄉開起藥店,到處跟天堂地獄的女孩玩耍。

  

 

  

白澤的藥店名叫極樂滿月。

  

他當初親手用毛筆寫上店名,心裡滿意的不得了。

  

 

  

雖然那字經常被來替閻魔殿取藥的鬼燈嘲笑就是了。

  

 

  

幾千年後再次相遇的鬼燈偶爾會來藥店,各式各樣無理的人身攻擊,簡直無法可防。鬼燈的屬下都說,平常鎮靜的輔佐官只有在遇到白澤的時候,會整個人卯起來跟他作對,他們都不懂鬼燈怎麼有辦法幾千年來都只針對白澤挑釁,還樂此不疲。白澤自己的員工也感到不可思議,每每詢問白澤,怎麼有辦法忍受鬼燈沒來由的暴力。

  

對此,白澤通常只是聳肩,覺得沒有必要回答。

  

 

  

──說到鬼燈。

  

白澤一邊搓著右耳的繩結,一邊想。

  

 

  

──那傢伙對人撒嬌的方式,倒是幾千年來都沒改變。

  

這樣想著,白澤輕笑起來。

  

 

  

「嘛,感覺還不賴就是了。」